【编者按】
清华大学素有重视体育教育的优良传统，早在97年前，就曾邀请过当年的德国田径奥运冠军到清华园传授跑步技能。作者袁帆将这一史实进行了深入挖掘，进一步揭示清华与奥运会的渊源，对后人体会“看到中华健儿到世界运动会去夺锦标”愿景被实现的艰辛历程颇有积极意义。
文/袁 帆
清华大学自1911年建校以来，历来重视体育在教书育人过程中的“迁移价值”。一百多年来，通过几代人的不断努力与磨合，逐渐形成“体魄与人格并重”的理念和“无体育，不清华”的传统，也为培养高水平学生运动员打下了良好基础。
百年清华西体育场新貌
在一百余年间，清华也与奥运会结下了不解之缘。除了人们已经熟知的，1936年中国参加第11届奥运会的田径选拔集训是在清华西体育场举办之外，其实还有更早引来“奥运洋将”传经送宝的一段史实应该被后人知晓。
一、从一条简短记载说起
一个偶然的机会，我在查找清华史料的过程中，发现《清华体育大事记》有一则简要记载：“1929年11月28日，德国体育名家皮撒博士到清华体育馆作演讲。罗家伦校长设宴招待。”了解清华校史的人都知道，作为“国立清华大学”的首任校长，罗家伦（1897—1969）从1928年9月起在任一年零八个月，虽然对清华大学早期发展颇有建树，但因治学理念与管理举措与清华师生多有矛盾，其中撤销体育部编制，将马约翰（1882—1966）从教授降为教员的做法更是饱受争议。在这种背景下，罗家伦怎么会宴请德国体育界人士，这位“皮撒博士”又有何来历呢？我在心中有了强烈的探究冲动。
《国立清华大学校刊》登载的预告
细查那个时期的《国立清华大学校刊》，在1929年11月27日的一期上果然见到题为《著名运动家来校表演》的一条预告，“本星期四（28日）下午二时，著名运动家德人皮撒来校表演：闻体育部已牍邀北平中等以上各校派人参观。”由此可见，这位德国人“皮撒”在当时确实是个国际知名人士，竟然引得清华体育部早就发函邀请全北平的体育界人士来校观摩。这就进一步引起了我的好奇心。
然而，在清华体育史料中除了这些讯息之外，再没有更多的细节可供了解，甚至连“皮撒”的外文名也不得而知，这无疑增加了信息检索的难度。经过不懈努力，我竟然在一份1929年12月15日出版的《大亚画报》上找到相关讯息！这是一则《记德国体育家倍采博士》的图文报道，让人惊喜的是，其中居然还有罗家伦与倍采博士的影像。
报道中这样说：“北平清华学校，素以体育为重。德国著名体育家倍采博士抵北平时，曾临该校。清华校长罗家伦欣然导之入场。惟倍氏因稍有不适，未能亲自表演。故当场授众生以体育术，及竞走赛跑之姿势等。”这条讯息为《清华体育大事记》记载的“德人皮撒来校表演”一事提供了佐证。虽然“倍采”与“皮撒”的名字不一致，但我相信应该说的是同一个德国人，只是由于对外国人名翻译的差异，出现了不同的表述，关键是要找到他的外文名。
二、“皮撒”与“倍采”是同一个人
再用“倍采”的关键字检索，果然讯息越来越多，离着真相也越来越近。在2016年11月10日的天津《今晚报》一篇文章中，回顾了1929年11月25日在天津民园体育场举行过的一次“英德田径高手对决”。当时在天津新学中学任教的英国人埃里克·H·利迪尔（Eric Henry Liddell；中文名：李爱锐，1902—1945），与来访的德国体育名将倍采博士进行了一场个人赛跑比赛。
英德田径高手比赛所在的天津民园体育场旧照
文章中对参赛的两位“高手”做了简要介绍：来访者“倍采（Peltzer）博士为德国有名选手……其保持之世界纪录多至四、五项”；而东道主“利迪尔（Liddell）在世界体育界亦有相当地位……惟其能于跑时始终一气，故四百米之赛，可操胜券……（1924年巴黎奥运会）以四十七秒五分之三造成四百米世界纪录……”
利迪尔（前）与倍采（后）在天津比赛的资料照片
利迪尔（Liddell）其实就是1982年奥斯卡最佳影片《烈火战车》所表现的原型人物。当年在天津举行的那场具有“奥运水平”的比赛结果是平分秋色：利迪尔（Liddell）以49”12的成绩赢了400米跑，而倍采（Peltzer）则在800米跑中以2’2”6取胜。
有关这场比赛的报道中还特别提到，这场比赛后，倍采在天津停留三天，“然后应清华大学之邀前去表演”。让天津人略感遗憾的是，“由于天津的对抗赛用力过度，倍采未能与当地选手比赛，只为选手们讲解了一些技术知识。”这些表述与《大亚画报》的有关记述完全吻合。
知道了这些背景，确定了“皮撒”“倍采”就是同一个人Peltzer，接下去的事情就要顺畅得多。用“Peltzer”再上网搜索，最后得知，“皮撒”的全名是Otto Peltzer，通行的中译名应该是“奥托·佩尔策”。但在以往各种中文报道中，因为已经有“皮撒”“倍采”“佩尔采”等各种中译名“先入为主”，所以为了方便阅读起见，我们还是采用与德语发音相近的“倍采”称呼Dr.Otto Peltzer先生。
倍采的跑步英姿（1928年）
倍采（奥托·佩尔策 Otto Peltzer，1900—1970），德国人，18岁就读慕尼黑大学，以后又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，1925年获得法学博士学位。在1920年代，他是世界田坛著名的中跑运动员，曾于1928年、1932年两次代表德国参加奥运会。他曾创造的世界纪录包括：
800米，1’51”6（1926.7）1000米，2’25”8（1927.7）1500米，3’51”（1926.9）由此可知，远道而来的倍采博士，手握如此多的世界纪录，身披“体育家”“奥运健将”的光环，难怪要引起当时中国观众的追捧。最重要的是，当年的清华能够邀请他莅临清华园，为清华学子进行跑步指导，一方面说明清华“慧眼独具”，另一方面也说明清华的体育传统造成的影响力，足以吸引世界顶级田径高手光顾。
三、倍采在西大操场的轰动一时
在《大亚画报》刊登的老照片上，可见罗家伦校长亲自迎接倍采博士的到来，与他一道进入清华西大操场。这既说明了主人对贵客的周到礼数，是否也可以将其看作是罗校长经过一年多的掌校实践与反思，对体育在清华教育体系中的重要性有了新的认识呢？
《大亚画报》登载的老照片（之一）
根据已知线索不断进行搜寻，从1929年出版的《国立清华大学校刊》和《清华周刊》第32卷第8期上，又找到两篇相关的文章，分别介绍了这次早期清华体育盛事的详细情况，其中《清华周刊》文章题目是《倍采博士来校志盛》，让我们在今天仍有身临其境之感。全文如下：
造世界八百米新纪录的德国名选手兼法学博士的倍氏，要来清华表演的消息早已冲动一时了。不但清华的师生久在焦望之中，就是北平的人士也同样以早睹其风采绝技以为快！令人怀着万分好感的十一月二十八日终于跚跚地来，倍采博士也随着抵清华。是日下午，清华运动场上男女纷至，好不热闹！不用说他们都是为着倍采的表演而来。
表演系二时起，二时一刻观者睁眼瞭望，冀倍氏之莅场。不久，鸣的一声，一辇汽车停在体育馆前；掌声与欢呼声，随之喧嚣尘上，盖倍氏驾临也。稍事改装，氏即至运动场中，时观者环绕之，咸争前恐后。时先由罗校长介绍，并说明是日倍氏体有不适，未能表演，只想给清华同学以一些运动上的贡献。次倍氏以英语答词，大意说他对于我们的热烈的欢迎，非常感激，并说明运动能促进国际的互相了解。
倍氏演说毕，当有本校新大一同学方稚周等七八人前请其教导。倍氏乃殷勤指示，先言两手应如何与两肩平行摆动；继说两足该怎样跑在一直线上；其次是跑时腿必如何用力高举，才能得到最高速率；再其次是两手如何向前直伸，如捉苍蝇而往回速拉，以求身力之集中的方式；还有是如何呼吸以求肺部之发展等等，受教者唯唯；“世界运动家研究有素，故所言多独到之处，良可佩服！”
口授后，倍氏即引受教诸人至跑圈作四百米之赛，每次两人，跑完氏必详指其各别错处，闻者——包括受教人与参观——咸曰“言之有理！”
及后，倍氏带受教者跑一圈。跑时氏且跑且教，悠闲若无所事，受教者则尽力Dash，尚不能跟上。足见某报所谓“争逐奔驰，目为之眩”的话不虚。
最后，氏于将退场时，又作一简短的演说，意谓他希望几年后，“能看到中华健儿到世界运动会去夺锦标，那他此行也就算不负了”。
“There Cheers For Dr.倍采……”这是马约翰先生于氏表演后，要退场时引导一般人高呼的，聊当欢送的礼炮。
《大亚画报》登载的老照片（之二）
《大亚画报》留下的另一张老照片十分珍贵。画面上的倍采身高马大，在跑道上（清华西操场）做跑步姿势的示范动作，而三位身穿短衣短裤的清华学生（内有一位女生）则在模仿他的跑步姿势，并认真地听他讲解。场外观众大有“里三层外三层”之势，想必是都要一睹“世界飞人”风采。
从观众“棉袍围巾”的穿着来看，11月底的北平气温已然很低，但时年29岁的倍采却脱去外套，只穿一件薄衫尽心教授清华学生运动经验，前后共花费约一个小时，丝毫没有一点“耍大牌”的样子，绝对称得上是“奥运健将风范”！难怪罗家伦校长不禁称赞，“皮撒博士除其优越之技术外，更有高尚的体育的道德，吾人佩服其技术，更尊仰其君子的风尚”。
《国立清华大学校刊》（1929/12/02）刊登的报道
奥运健将倍采博士在近百年前传授的跑步要点是：两手应与两肩平行摆动；两足应该跑在一直线上；跑时腿必须用力高举，才能得到最高速率；两手向前直伸，如捉苍蝇而往回速拉，以求身力之集中；掌握呼吸与肺部发展之关系。这些要领不仅使当时在场参加培训的学生深感收益，就是今天的清华学子在体育锻炼中仍然可以继续充分借鉴。
四、结语
厚重丰富的清华历史是由与其有关的无数人物共同书写而成，那些对其产生过影响的历史人物从来不是千人一面，非黑即白；复杂性纯属客观，后人不必刻意主观筛选。但这并未妨碍清华优秀传统的逐渐形成，每一件与此有关的名人轶事都曾经发挥过独有的价值，这才构成“清华”之伟大。
屈指算来，清华邀请德国奥运健将倍采博士来校指导的往事已经过去了近百年，当年组织、参与这项活动的罗家伦、倍采（Otto Peltzer）、马约翰等几位主角都已作古多年。尽管如此，能够依据史料基本还原清华体育史上的一件佳话，让后人进一步了解清华与奥运会的渊源，乃至体会“看到中华健儿到世界运动会去夺锦标”愿景被实现的艰辛历程都颇有积极意义。
今天我们在清华体育史中的探究钩沉，只为加深对“体育迁移价值”的不断理解；抚今追昔，更要表示对前人呕心沥血的充分尊重。这正是：
清华体育琢英才，奥运洋将慕名来；
罗翁躬身迎宾客，轶事钩沉情犹在。
（2026/05/15 修订于上海）
注：文章曾在《史海寻珍》（清华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）发表，现经作者修订授权发表。
作者简介
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校友、文史学者，清华大学“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”特邀顾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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